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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大亮像是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看着我,我直截了当的说:“我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,不知道真假。当年朝廷派制史来到治所,看到这里有很多鹰在飞,于是这位志士就怂恿你抓几只鹰敬献给陛下。结果你在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疏当中弹劾的这位制史,说如果是陛下想要鹰那就是陛下的错,如果是这位制史自作主张,朝廷就应该立刻免除他的职位。”李大亮说:“我不知道你这么问有何用意?”我说:“在都督的面前,我不过是一直随手可以捏死的苍蝇,需要防到这个地步吗?”李大亮冷笑着说:“蚊子那么小叮人一口也能致命,小心一点有什么不妥吗?”我说:“没有什么不妥,我告辞了。”说着我一拱手就要离开,却立刻有一位士兵挡住了我的去路,李大亮说:“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,在军营可不能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我说:“如果我还没有记错的话,我并不是你军中的一员,我只是来投军,你还没有接受,在这种情况下,我并没有遵守军纪的义务。”
李大亮说:“你少在这里装蒜,我之所以跟你过不去,你应该知道原因。我派出去的使者是不是死在了你的手上?”我一听心中一惊,脸上却十分的平静。李大亮说:“现在想通了吧?到了那边儿替我向他问声好,送他上路。”看到这一幕,何刀儿吓的脸色都紫了,生怕李大亮把他揪出来,然而李大亮并没有提到他。我被拖了出去,眼看就要人头落地之计。突然有一会儿吐,一会儿人杀了进来,负责行刑的人一看情况有变提着刀子冲了上去,我马上抓住这个机会逃走了。可是能往哪里投呢?自古蛮荒之地适合躲避权臣的追杀,于是我伪装成一个游方僧人一溜烟来到了琼州。这里是著名的穷乡僻壤,远近百里没有一个识字的人。更让人难以适应的是这里的人说的是当地的语言,而我却说得一口来自长安的官话。这样我很容易就会。引起别人的注意,于是我开始装作不会说话。
为了避免别人瞧出端倪,我轻易不会和任何人发生接触。哪怕是眼神的接触,我都尽量避免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的人缘绝对不会好,然而随着时间的延长,我慢慢发现我自己多虑了。李大亮要杀我,并没有拿出足够多的证据,他只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公报私仇罢了。就算是他派人来追杀,也只能是偷偷摸摸的做。如果真是这样,我又有什么可怕的了,从那之后我开始主动和当地人接触,然而当地人却不愿意跟我有所接触。不久之后我发现有一个群体特别容易跟我谈得来,就是被迫流放在这里的官员。有一个识字的人愿意主动跟他们接触,这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。其中有一位罪官姓孙,叫做孙长福。原本出身贫寒,以科场入仕,后来骤然富贵,又生怕失去了,于是拼命敛财,最终财富和权力都失去了,还被迫迁徙到这样的穷乡僻壤过日子。
孙长福擅长诗文、爱好交际。来到琼州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同好之人,结成了诗社。大家经常聚集在一起饮酒唱和,每逢这样的日子,都会有很多人前来围观。一开始他们要躲避别人的围观,但是被围观的次数多了,他们也就习惯了。渐渐的有当地人加入进来,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拜到了孙长福以及他的同好的门下。不出所料,我也被邀请加入了他所建立的诗社,我说:“请问这一家诗社叫什么名字?”孙长福捋着胡须说:“我给他取名为竹林诗社。”我一听这话大吃一惊,说:“在琼州想要见到一根竹子是非常难的,为什么你要给它取这么一个名字呢?”孙长福说:“正因为如此,我才时刻想念竹子,这也是诗社为什么以竹林为名的原因。”我说:“经你这么一解释,我就明白了,这的确是难得的好名字。”
孙长福说:“那你说说他到底好在哪里?”我说:“竹林有两层意思,一层牵涉到竹林七贤,一层牵涉到佛经所提到的竹林精舍。”孙长福说:“孺子可教。”我第一次被邀请参加诗社举行的雅集,我甚至说不清楚具体的日子。总之那一天一大早我就来到了现场,主动把现场清扫干净。然而我只是第二个到达现场的人,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是孙长福。我说:“你是诗社的发起人,为什么你也来的这么早呢?”孙长福说:“人家愿意加入我的诗社,愿意出席诗社举行的雅集,这都是看在我孙某人的面子上,不把大家伺候舒服了,人家怎么会愿意来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于无数次呢?”我说:“没想到组织诗社和雅集这么难。”孙长福说:“都说世上无难事,其实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难的,除非你不在乎他是不是能做好,如果你想做好,哪怕是一件小事,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。”
太阳出山之后,陆陆续续有人到了,孙长福一边招呼大家入席,一边与他们闲聊着。可以看得出来,这些人一个个的未必有很大的学识,却都非常的骄傲。我有些看不惯这些人,但是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。每来一个人,孙长福都非常热心的向我介绍,我朝来人鞠躬对方拱手答礼,等到人数到齐了。现场就变得热闹起来,有人负责用笔誊录,有人负责弹奏乐器,我负责给大家添酒。而孙长福则是这一场集会的司仪,大家面对高山和深泉发出阵阵奇怪的叫声,这些人作诗并不像是中原的才子一样可以脱口而出,他们往往要憋很久才能憋出一首来。文辞差强人意,寓意难叫深远。听说我会占卜,很多人一下子有了兴趣,我说:“占卜是大事,不可轻易为之,龟甲和蓍草是神器,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以惊动它。”孙长福说:“你就占卜一次,不求知道个人祸福,就算一千四百五十五年之后文学发展到了什么地步?”
这个话题因为没有办法来验证占卜结果,既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,又保全了我的颜面。我就答应下来,既没有动用龟甲,也没有使用蓍草,而是用铜钱这样一种简易的方式进行了占卜。最后根据卦象,我做了一番解释。当时我盘着双腿郑重其事的说:“一千四百五十五年之后,大多数人不用手写字,不读纸质书。”其中一位老者捋着花白的胡子说:“难道说那个时候的人要恢复古制使用简牍了吗?”我摇摇头说:“当然不会是这样,那个时候人们已经掌握了非常复杂的工艺,可以拿着一个薄薄的长方片,在上边看书也可要在上边敲字,在那个年月,文章不是用笔写出来,而是用手指敲出来。”对方说:“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时候人们已经不会写字了呢?”
我说:“这倒不至于,但那个时候的人只要用笔写字,就会错漏百出,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用手指敲字。”对方说:“你说的用薄薄的长方片读书,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说:“那个薄薄的长方片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大。却可以在上面阅读大量的书籍,不过那个年月的阅读与今天有所不同。在简牍流行的年月,读书人会背整本书,并不稀奇。后来纸张开始流行,人们只能熟读这些书,背诵其中的一些篇目。到了那个年月,绝大多数人是看了就忘,忘了,随时可以拿起来再看。当工具没有办法可以依赖的时候,就只能仰仗人的记忆。”对方说:“至少这说明我们虽然不及古人,比那个年月的人还是要强一些的。”我说:“我也觉得我没必要太过于妄自菲薄,虽然在我们这个年月,每年产出的书籍很少,但是有一本儿算一本儿,很多人都是穷其一生完成一部作品。在短短的一生,甚至在一年之内就完成一部很大的作品,这是有些滑稽的,这就好比注了水的肉,虽说个头不小,里面却水的厉害。”
孙长福说:“我觉得这种注水的东西读多了没有什么好处,味同嚼蜡、滋味全无。”我说:“在我们这个年月,天下人所读的书大同小异,到了那个年月,不同的人所读的书也不一样。比如男人读男人的书,女人读女人的书。”孙长福说:“不对吧?我们今天男人和女人所读的书也是不一样的,比如班昭留下来的著作大多是女人在读。”我说:“这里边稍微有一点不同,班昭的著作只是为了教导自己的女儿,到了那个年月,读书就如同去市场买东西,卖东西的人都会根据买家的喜好提供商品。然而商家在讨好买家的同时也在塑造卖家的想法,比如你原本喜欢一个东西,有五分,商家就可以借助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段做到七分,如果原本就有七分,商家恨不得可以做到十五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