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自从来到观里,就没人见他哭过,也没人见他笑过,甚至没有谁听他开口说过话,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先天不足的智障儿。但常虚老道士不以为意,经常跟他谈天说地,就像对着一块石头,一个木疙瘩,老道士却也说得志满意得,胡子乱颤。
其实,大概是因为观中没有其他人愿意跟他这个老头子说话,众人平时尊称一句“师叔、师祖”,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节。谁愿意跟一个管着几个伙夫的糟老头子侃天侃地呢?
观中有几个与林凡年纪相仿的孩子,经常欺负林凡。有个小师妹叫道清,心善,经常护着他。前几天几个孩子偷偷溜出清心观,去一个小溪边玩水抓鱼,发现溪边一棵大树上有个鸟窝,几只小鸟在鸟窝里啾啾叫呢,顿时就玩性大发,想把小鸟抓下来。
但鸟窝很高,几个孩子都不敢上去,就怂恿林凡上去,带头的孩子是道荣,比林凡大两岁,最爱欺负林凡。道荣拿出指肚大小的一块饴糖,在林凡眼前晃荡着说:“你要敢上去,掏下鸟来,这块饴糖就给你了。”
林凡也是没出息,吞了一口口水就上去了。林凡颤颤巍巍爬到鸟巢旁,正要伸手抓鸟,大鸟回来了,一阵尖叫猛冲,狠狠啄向林凡的面门,林凡本就在树枝上摇晃,这下子就更加惊慌失措,一个趔趄,掉到溪水中。
溪水并不急,但林凡的头重重地撞上了一块大石头,当时溪水就红了一大片!林凡也趴在水中彻底不动了!属于林凡的记忆,到跌下溪水这一刻,就中断了。
想起这一切的霎时间,林夕不由心头大震,吃惊到无以复加!脑门子就像被龙卷风卷上了天,凉飕飕、乱糟糟。
他到了另一个世界,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中!他拥有林夕和林凡全部的记忆,灵魂却是林夕的。林夕有些难以置信。
或者,这只是个梦?林夕伸手摸摸自己的脸,清瘦、稚嫩,不是大满月。掐了一下胳膊,有疼痛的感觉。伸了一下腿,腿能动了!
趴在床边的小师妹道清被惊醒了,一下子从昏昏欲睡的样子转为欢喜,“林凡哥哥,你醒了!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。”
林凡没有搭话,他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一咕噜爬起来,林凡穿上鞋,站到地上,有些摇摇晃晃,一是因为饿了两天两夜,更重要的是,他已经16年没有站起来过,很不适应。林凡仔细打量了一番“自己”,身体清瘦笔直,高大约1米4,穿着青色道袍,显得有些宽大。
林凡站立着,摇晃了几下,拔腿就往外跑,也不管道清师妹在身后大呼小叫。他循着这一世的记忆,穿过一段莲天顶的边角,绕过几座神殿,沿着小路,爬上了一座山崖。
这是十几片“莲花瓣”中的一瓣,峰顶狭长,东、南、北三面凌空,东部稍高,如莲花尖角,尖角之上有一棵青松,一人腰粗的主干,几乎横斜着探向虚空,向着日出的方向,作势欲飞!峰顶南侧,有一棵老梨树,古朴遒劲。每到春天,一树白花向天盛开,春风浩荡,花飘几里,把青莲峰点缀得越发出尘脱俗。
这座山崖就叫松梨崖。
林凡站在松梨崖最东头的一块大石头上,眼前的画面让他终生难忘!一轮红日刚升起一半,另一半还在云海之中。那云海,被金红金红的日光披上了一层霞衣,如海浪无声轻涌。那云,厚得如同化为实质,仿佛跳上去就能躺下美美地睡上一觉。云海之中,时不时露出一段如漆如画的山脉,一座如锥如剑的山峰。林凡仿佛看见那云海之中,有巨龙在翻滚,有仙魔在斗法,有大火在焚烧,有江河在奔涌!
红日如玉,苍山如龙。霞光似锦,云海似火。
林凡看着看着,竟有种眼睛生疼的感觉,那不是真的疼,而是太久没有看过这么浓烈的色彩。林凡怔在那里一动不动,用力地看着眼前这一切,好像要把这一切刻进心里。
晨风拂来,道袍随风飘动。
道清小师妹追了上来,看林凡愣在崖边,吓了一跳,没闹清楚他是要干嘛,大喊一声:“喂!站那么高,腿一软命就没了!”冲上前一把把林凡从大石头上拽下来,有些责怪道:“真是个猪脑子,摔一跤越发没救了,连死活也不知了!”
林凡扭头又看了一眼金红的大太阳,大得惊人,它已经完全跳出云海,隐隐有些刺眼了。他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应了一句:“是啊,不知死,焉知生。”
孔子曾对季路说:未知生,焉知死。此时林凡有感而发,反而行之,这话竟然也是一样发人深省。
道清听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,像活见鬼了一般。“蔫葫芦”竟然说话了?“蔫葫芦”原来会说话?!
林凡知道,这个小师妹平时对他挺照顾,这次他摔了脑袋,更是照料有加,于是对道清一笑,又说了一句:“多谢师妹照顾。”
道清“啊”地尖叫一声,然后问了句傻话:“你会说话?!”
林凡苦笑一声,算是回应。道清也觉得自己显得傻,有些不好意思了,自我解围:“哈哈,那可太好了,太好了。从来没有人见你说过话,还以为你……”
这一切不像是梦,晨起的凉风那么真切,眼前的小师妹也那么真切,自己爬上松梨崖,现在还有一身汗没干透,十几年没看过的日出,那么艳丽。
难道,真的是佛祖听到了林夕死前的愿望?又或者,这就是每个人死后该有的样子?
下山的路上,林凡还在想着心事。道清却有些不敢说话了,她觉得“林凡哥哥”有些不一样了,不只是会说话了那么简单,可哪里不一样,她又说不上,就是感觉很奇怪,好像摔跤前他还是个孩子,是一块榆木疙瘩,现在一下子像个大人了,浑身有了灵气。难道是摔的脑子不太正常了?道清也不由得胡思乱想。
林凡突然问:“师妹,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?”
道清被问傻了,这是个什么问题?不是每个人都是由父母带到这个世界的吗?“当然是父母生下地的了。”心里还补了一句:看来真是摔得更傻了。
“那你记不记得一些奇怪的事,比如前世,另一个世界的样子?”林凡接着问。
道清越发觉得古怪,心里有些发毛,想了想说:“当然不记得了。林凡哥哥,你今天好奇怪,是不是摔糊涂了,还是发烧了?”
林凡有些失望,“我没事”。
不管这一切是不是梦,就算是梦,也要在梦醒前做好梦里的这个角色。这是林凡此刻的想法。就算是梦,这梦也比前世更有意思吧。照现在看,谁能知道前世那38年不是大梦一场?!
从今天起,这个世界,我来了,我叫林凡。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