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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时安站在窗边,挑开一边的床帘,往外看去。窗外是空无一人的温室。
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落下来,花园栽满了娇艳漂亮的花朵,奇怪的是,除了工作人员,她几乎没在花园里见过任何病人,整个顶楼好像就只住了她一个人。
听见门口传来密码锁打开的轻响,她慌张回头,踢开拖鞋蜷缩回扶手椅,假装翻过一页书。
“不好意思来晚了,今天很无聊吗?”
漂亮的女子从阴影里走到她身边,俯身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许时安有点不喜欢。手术前,医生把她那海藻似的长发全剃了,现在脑门光溜溜,只长出了一点毛茸茸的短发。虽然饶燃总说很可爱,像颗猕猴桃,许时安却不觉得。
她自认为这模样很丑。她也说不清为什么,面对饶燃的时候,总想展露出最好的一面,而不是这种毫无吸引力的秃头。
她摇摇头,表示自己不无聊,偷偷拉下兜帽遮住光秃秃的脑袋。
饶燃背转身从床头柜里数了几颗药出来。
“白色的两片,蓝色一片……吞下去就好。”
许时低头凝视着那把药片,有蓝有白,静静躺在饶燃精致白皙的手掌里。医生说是治伤的消炎药,但她吃了这一段时间,总觉得不像。每次吃完药她都觉得很困,意识朦胧,脑袋放空,无法清醒也无法很好地入睡。
许时安仰头:“能不吃吗?”
饶燃:“嗯,为什么不想吃?”
许时安别过视线,轻哼道:“我不想吃,苦。”谎言让她的耳朵根慢慢红起来,不敢去看饶燃。
“我当是什么,‘姐姐’也会怕药苦吗?”饶燃打趣了一句,倚身坐下来,漫不经心地哄她,“乖,吃了带你去花园玩。”
许时安咬着下唇,缓慢摇了摇头。
她紧张地偷看饶燃。最近一切都太奇怪了。她忽然醒来就到了医院,记忆还停留在好几年前,却要面对长大成人的饶燃。一连几天,饶燃不让她出门,也不许别人来看她。
房门一直处在紧锁的状态,必须用饶燃的指纹才能打开,医生护士换完药就匆匆离开,从不多说半个字。
“良药苦口,乖一点。吃完了你要什么奖励都可以。”饶燃坐近了些,亲亲热热地挨着她,“我找来了一架新相机,喜欢的话明天拿来给你。”
许时安心中一动。她确实很喜欢摄影,放往常一定毫不犹豫答应了,但今天……今天不一样。
饶燃微笑继续道:“天气热,让他们把花房空调开起来,我陪你出去转转。你想拍花,或者让他们添几只鸟,都行。”
许时安忐忑地打断她:“乖乖吃药的话,什么奖励都可以吗?”
饶燃:“是。”
许时安:“那……我想要一部电话。”
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许时安开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。她为什么要提这样的要求?太傻了。饶燃在物质上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体贴至极,一天三顿炖的营养高汤,钢琴游戏机等等一应俱全。一部电话而已,如果她想给的话早就给了,怎么可能还等到她来开口讨?
饶燃语气很平静:“你要电话做什么?”
许时安垂下眼睛:“我想妈妈了,想和她说说话。”她不安地看向饶燃,“可以吗?”
日光明晃晃打在饶燃漂亮的脸上,五官精巧,皮肤白皙,却照不亮那双深黑的眼睛。过了很久,久到许时安以为一定会被拒绝了,饶燃意外地点点头。
“行啊,”她淡淡道,“现在手机挺多新功能的,等我回头教你怎么用。”
哎?许时安眨了一眨眼睛。
饶燃:“还有别的吗?”
许时安呆呆地:“没,没有了。”
饶燃摸摸她的头:“那就把药吃了,别想太多,早点休息。”
许时安吃完药,又被饶燃监督灌了大半杯水,最后从她手指里吃掉了一颗甜丝丝的糖,才缓过劲儿来。
“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。”许时安从眼尾看她。
“你说手机?”饶燃收拾了一下,淡道,“别玩太久就好,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。”
许时安撑着床沿看她:“阿燃,你能帮我问问我妈的联系方式吗?我不记得了。”
饶燃动作微微一顿:“我……正在打听。阿姨前两年离婚了。这件事你记不记得?”
许时安摇头:“不记得。但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,你也看到了,爸爸那个样子……”
“嗯,后来他们很快离婚了。阿姨一个人去了……很远的地方,你跟的是你爸。我还没联系上她,有消息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饶燃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忍不住一叹:“你……还想要什么吗?”
许时安渐渐感觉到药效泛上来,一阵阵的开始头晕,思维完全是放空的,有种踩在云端上的不踏实感,同时又很满足。一直困扰她的怀疑、不安定、畏惧的情绪都慢慢远去,只剩下她无意识地盯着天花板的小斑点。
尽管如此,她还是坚持说完了自己的想法。她听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想……出去玩,”她轻声说,“去外面。”
饶燃俯身:“想去花园吗?那我一会儿推你去晒晒太阳,好不好?”
“不,是。”许时安迟钝地摇头,口齿有些迟钝,不知道怎么表述自己的感觉。她努力抬高手指向窗外,重复了一遍,“外面。”
饶燃温柔捉住她的手,塞回被子下面:“等你病好了,我就带你出去。”
许时安皱了皱眉,想反驳说我没病,但舌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,嘟嘟囔囔了几个字便沉沉睡去。
。
这一觉一直睡到深夜。
午夜,许时安被一阵响动惊醒了。她睁眼看到黑暗的天花板,愣了愣,有些分不清时间。
密码锁处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许时安半撑起身子看去,下一秒,房门便被一脚踹开。
那人戴鸭舌帽和口罩,来势汹汹,大跨步走到近处。许时安勉强辨认出似乎是个年轻的男人。她不安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许小姐?”
许时安:“我,我是。”
男人往下拉了拉口罩,半蹲在她面前:“许小姐,许思礼许先生托我来带你回去。”
许时安愣了:“爸爸?”
男人点头:“饶燃将您关在这里,借口养伤,连家人也不许探视。许先生非常着急,所以——”他起身伸出手,“快跟我走吧,再晚她的人就要追来了。”
“饶燃……不许别人见我?”许时安心底升起不安的情绪,“那妈妈呢,她也不许来吗?”
男人身形微微一滞,但很快点头:“是,饶燃不许任何人见您。许夫人正在家呢,大家都等着您回去。”
许时安心底涌起极强烈的情感。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,光是知道妈妈在家这件事,都让她情不自禁地心生向往。
“我想……见妈妈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那还等什么?”男人道,“走啊。”他直接上手扯着许时安的胳膊将人从床上拉了起来。
许时安跌跌撞撞跑了几步。
男人大步走在前面,很快将她拉出了房门。几乎就在她跨过房门的同时,她腕上的病人手环亮起红光,发出极为刺耳的警报声。
男人面色一变,拉高她的手腕,想扯下手环,却几次都没有成功。他干脆从包里掏出老虎钳,粗暴擦过许时安的皮肤挤进去,夹断了响个不停的警报环。
红光蓦地熄灭。
“看见没,”男人冷哼着丢开手环,“她就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你。”
许时安皮肤被磨破了一块。她揉着破皮的地方没有吭声。
刚才的警报好像触动了什么记忆。她眼前陡然闪过瓢泼的雨幕,还有隔着雨幕传来的,呼啸的警铃。
腕骨疼痛,有人紧紧攥着她的手,但她看不清对方的脸。
男人忽然立住脚步。许时安险些撞在他身上,却见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他背靠拐角,谨慎地观察走廊的状况,同时手指慢慢摸向后腰。
外套掀开一角,许时安心猛地一跳。电光火石之间,她看清了对方后腰插着的鼓囊囊的黑色物件。
——枪?
为什么这个人会带着违禁武器?
还没等她想清楚,整条走廊灯光忽然大亮,几乎闪花了眼睛。
“出来。”走廊深处传来冷冷的声音。
这声音不带半点温度,明明是炎炎夏日,却让人凭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拐角处躲着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动作,男人额头流下冷汗,许时安却攥紧手指,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。
刚才听见那一声命令,她浑身像过了电,一下子战栗起来,几乎恨不能立刻跑到对方身边去。她这是……中邪了吗?
男人暗骂一声。他特地选了换班时间前来带人,为了保险起见,甚至还安排了同伴声东击西,先引走饶燃,却不想千算万算,还是算漏了饶燃竟会往许时安的手环里装警报器。
早知道饶家大小姐这么在乎这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女人,他就不该接这单生意。
本来,如果只是许家求上门,他也懒得理会,然而他们明里暗里透露这是冯老爷子指名要的人。男人不缺那点酬金,但不介意卖冯家一个人情。谁知却一脚踩进了泥潭里。
他瞥向许时安的方向,心思转得很快。实在不行的话……
整栋大楼都被饶家的人包围了,他现在是插翅难逃。不过,既然饶燃这么在意这个人,他拿她当挡箭牌,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。类似的事他做得多了,心中甚至没有太大波动——自己的命才是最紧要的。只是,要对不住这位倒霉的许小姐了,但也不能全怪他,她也得怪自己为什么去招惹冯家的人。
隔一条走廊,饶燃站在几名保镖中间,面色冷淡。